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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伐楚!

“节帅!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急。”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安顿火药,让炮手在城外找一处僻静地方组装试射。等南线和北线的消息到了,再一起动。”

他说着,抬头望了一眼西面的天际。

罗霄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苍茫而沉默。

山的那头,就是湖南。

就是马殷。

虔州。

卢光稠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收到信的。

他正坐在后堂里喝一碗薏米粥。

自打决定归顺刘靖之后,这位虔州刺史的胃口便没好过一天。

倒不是后悔,而是紧张。

就像一个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赌局上的赌徒,在开牌之前,总是坐立难安。

信使是六百里加急送到的。

来人浑身泥泞,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蜡封的牛皮信囊。

信囊外头烙着宁国军的封蜡印记,卢光稠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解开牛皮扣子,取出信纸,展开一看。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了两遍,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囊。

然后放下了粥碗。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来人。”

“请谭先生过来。”

谭全播到得很快。

他一直住在刺史府隔壁的偏院里,没走远。

不是不想走远,是不敢。

这种敏感时期,身为卢光稠的首席谋士,他必须随时待命。

“明公召我何事?”

卢光稠将信囊递给他。

谭全播看完,面色微变,久久不语。然后抬起头,与卢光稠对视一眼。

两人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不需要说。

户籍兵册已经交了。

女儿已经嫁了。

退路已经没了。

这种时候再犹豫,不是精明,是找死。

卢光稠站起身,走到后堂的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挂了多年的铁刀。

刀鞘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抽刀出鞘。刀身尚利,映出一道冷冽的光。

“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

虔州带甲两万五千。

这个数字,从他将兵籍册呈交给刘靖的那一刻起,便再无秘密可言。

“章贡驻军一万五千人,即刻拔营西进,经崇义、上犹翻越诸广山,进抵郴州东侧。听候宁国军号令。”

“粮草从章贡仓中调拨,三日内到位。”

“谭先生随军督粮。”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卢光稠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犯起了“骑墙”的老毛病——左右观望、举棋不定,想在刘靖和马殷之间两头下注。

但显然,卢光稠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

卢光稠将铁刀挂回腰间,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谭先生。”

“在。”

“此战之后,虔州便不姓卢了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谭全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明公能想通这一层,便是虔州之福。”

卢光稠不再言语。

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暮色从天井里漫上来,将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

岭南。

清海军节度使刘隐收到消息时,正在后花园里钓鱼。

一座青石砌成的莲池,引了城外白云山的活水,池中养着十几尾从南海运来的锦鲤,尾尾肥硕。

广州比湖南更热,莲叶田田铺满了半池,蝉声聒噪得人脑仁发疼。

刘隐坐在池边的凉亭里,一只手握着鱼竿,另一只手端着一盏用椰壳盛的冰镇蔗浆。

他穿一袭轻薄的白纱袍,腰间系一条翠玉带,脚上趿一双木屐。

面容清癯,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举止温雅从容。

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从廊下快步走来,单膝跪在亭前,双手奉上一只漆红的木匣。

刘隐甚至没有放下鱼竿。

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掀开匣盖,取出里头折好的信纸,展开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一阵拂过莲叶的微风。

“伐楚。”

他将信纸折好,随手搁回木匣,重新端起蔗浆喝了一口。

“刘靖这小子,当真等到了这个时机。”

凉亭另一侧,一个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席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刃。

刘陟。

刘隐的胞弟。

日后的南汉高祖刘?。

只是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坐镇韶州、替兄长守着北大门的年轻将军。

虽然已经展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狠辣与精明,但在兄长面前,仍然保持着几分恭敬。

“兄长,怎么说?”

刘陟问。

刘隐没有直接回答。

他轻轻抖了抖鱼竿,将钩上的蚯蚓换了一条新鲜的,重新甩入池中。

“出兵。”

刘陟挑了挑眉:“出多少?”

“两万。”

“两万?”

刘陟放下短刃,皱起了眉。

“兄长,若是就出两万人,连郴州城下的壕沟都填不满。”

“填壕沟?谁说要去填壕沟了?”

刘隐笑了笑,将鱼竿支在石栏上,转过身来。

“阿陟,你觉得刘靖这个人,靠得住吗?”

刘陟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给咱们写信,说‘湖南七州之利,愿与公共分之’。”

刘隐将信纸上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信?”

刘陟冷笑一声。

“鬼才信。此人给彭玕也说过保你富贵,转手便把人家的刺史大印收了,弄到洪州去养老。他说的每一句好话,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所以。”

刘隐将蔗浆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

“咱们也不必给他拼命。”

“两万人,从韶州出发,走乳源古道翻越南岭,进入湘南连州地界。打几场小仗,做出声势,让马殷觉得南面也着了火。”

他的目光掠过池中游弋的锦鲤,悠然自得。

“但不深入。不攻坚城。不跟楚军主力死磕。”

“看一看局势。”

“若刘靖攻势迅猛,势如破竹,那好办。”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便率韶州主力大军压上。趁马殷的屁股着了火、顾头不顾腚的时候,狠狠咬一口。”

“郴州、连州、永州,能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嘴里的肉,便是咱们刘家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若战事胶着,甚至刘靖打了败仗。”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那就更好办了。趁着两虎相争、两败俱伤的当口,咱们这两万人把边境上的湖南村寨扫一遍。”

“人口、粮食、牲畜、铁器,能搬的全搬回来。然后缩回韶州,关门种田。”

“刘靖赢了也好,马殷赢了也罢。”

“岭南,不亏。”

刘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兄长高明。”

他站起身来,将短刃插回腰间。

“我这便回韶州整军。何时动,兄长一纸手令便是。”

“不急。”

刘隐重新拿起鱼竿,视线落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

“等刘靖先动。”

“让他去撞门。门撞开了,咱们再进去捡便宜。门没撞开。”

他轻轻一扯鱼线。

水面下,一尾锦鲤猛地挣扎了一下,随即被稳稳地提出了水面。

鱼鳞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

刘隐将鱼握在手中,端详了片刻,然后解了钩,将其放回了池中。

鱼入水的瞬间,溅起一小朵水花。

“那咱们也不亏。”

他说。

凉亭里的那壶蔗浆已经化了冰。

但刘隐依然悠然自得地坐在池边,面带微笑,仿佛整个天下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无关。

……

南方四股力量,已经同时拧成了一根绞索。

刘靖大军,从江西三路西进,剑指潭州。

卢光稠的虔州兵,西越诸广山,扼守郴州通道。

刘隐的岭南军,屯于韶州,伺机而动。

这一年,后来被写进了史书。

史家落笔极简,只有八个字。

“楚不备东,靖兵遂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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